天灰灰、雨濛濛,今天特別起了個大早,去花店買了束花、便利商店買了瓶酒後,獨自開著車去看父親。

  途中,雨勢稍微轉大,雨滴陣陣拍打在車窗上,我把車停在路邊,搖下車窗,點了根菸。

  隨著煙裊裊升起,腦海裡也不禁勾起了那最不想回憶的往事。


  那年,我十七歲。

  那年,我還沒談過戀愛。

  那年,我做了一件不管怎樣都無法抹滅的憾事。

  那年,是我一輩子最不堪回首的一年。


  從我懂事以來,就一直希望有一個「父親」,而我也確實有個父親,但他一點都沒有盡到做為父親應盡的義務。

  小時候,我受到的家庭溫暖都來自於母親,以至於念小學時很羨慕別人的父親都親自來接送自己的小孩上下學,而我卻是從二年級就開始自己走路上下學,雖然偶爾會跟著哥哥一起,但卻也不常,畢竟我與他的年齡相差了四歲。

  那時母親總是忙著上班,所以也無暇照顧我與哥哥,一早起床我們也只是拿著桌上的早晚餐錢後便出門上學;父親則是早出晚歸,要看到他一面都還得挑日子,但就算看見了父親大多數也都在睡覺,鮮少理會我們哥弟倆。

  直到長大了以後才慢慢明白,原來自己的父親,根本不配當「父親」。

  他,抽菸、酗酒、賭博;他,好吃懶惰、不務正業。

  有記憶後才發現,原來父親從沒關心過我們,也根本不為這個家庭著想,他總是想著如何從家裡騙錢出去闖事業,但與其說是闖事業,不如說是去賭博,騙一次、騙兩次、騙三次……騙到「錢莊」的兄弟都找上門的時候,母親才知道慘了。

  而這也是我痛下殺手的主因。

  我依稀記得那天是星期日,本來應該是家庭團聚的日子,但卻在那天上演了一齣鬧劇。

  因為星期日的關係,我沒上班在家休息,而正當我一邊打著電腦一邊吃著泡麵時,門外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電鈴聲。

  我並沒有多想些什麼,只覺得應該又是父親喝醉酒忘記帶鑰匙出門,現在回到家才發現沒辦法開門。

  叮─叮──叮───叮────

  「來了來了。」我起身往大門走去,也不忘高喊幾聲。

  也因為家中平常就不會有什麼客人來作客,腦子裡一想到的也只有那不負責任的父親,於是我便直接開門。

  映入眼簾的並不是父親,而是幾位手持鋁棒的彪形大漢,一見我開門便把我往裡面推,這一推也讓我失去重心跌坐在地板上。

  「幹!許建良在哪?叫他給我滾出來。」一位光頭操著台語口音吼著,手上的鋁棒也維持一樣的頻率敲打在他的手掌上。

  許建良,父親的名字。

  除了光頭大漢站著面對我之外,其他人則是直接越過我進到了房子內,東張西望,有的更是直接把每間的房間房都打開來。

  「你他媽的許建良是你的誰?」光頭大漢屈膝蹲在我面前,手上的鋁棒已經擺在我肩膀上。

  面對這種情況,一般人我想早就已經嚇得半死,而我也不例外,除了嚇到說不出話外我整個身子還不停得在顫抖著。

  「……」我嘴唇只有不斷張開、閉起,連句話都沒辦法說出口。

  其他人也因為找不到父親的身影,紛紛往這裡靠近。

  「大仔,都沒看到。」

  「房間都搜過了,也都沒看到那垃圾。」

  光頭大漢聽這番話,壓在我肩膀上的鋁棒的力道突然加重,他站起,鋁棒移開,一道漂亮弧度劃過腰際,接著我往另一邊倒去。

  「咳……咳……」這一擊讓我發出一陣乾嘔。

  這時一隻手揪起我的衣服領口,把我從地板上拉起。

  「他媽的我不管你是誰,跟許建良那垃圾說,別當個縮頭烏龜躲著,有種像個男人站出來,大家好好僑,不然的話就準備替你收屍,幹!」光頭大漢邊說邊用另一隻手拍打我的臉頰。

  說完後,他把我往後一推,整個身體重重摔倒在地板上,而我也只能兩眼乾瞪著望著他們離去。

  整間房子瞬間又回到了一個人寧靜,詭異的氣氛紛紛向我襲來,雖然心有餘悸,但我仍然撐起身體,慢慢扶著牆壁把大門給關上,轉頭看著空蕩蕩的房子,不禁嘆了口氣。

  我用手揉著被棒球棍打傷的腰,頭有些暈,我想應該是剛剛摔倒在地板時敲到了後腦勺所產生的緣故。

  搖了搖頭、搓揉著太陽穴,想讓那暈眩感稍微減緩,但卻沒有太大的作用,我只好扶著牆一步一步往房間走去,現在只想躺在床上,好好休息,什麼都不去想,因為想了也沒有用。

  躺在床上,意識慢慢模糊,眼皮漸漸沉重,便昏昏沉沉的睡著。


  直到耳邊響起一聲巨響,眼睛忽然睜開。

  「強仔──強仔──快來快來阿!」巨響過後,母親的喊叫聲馬上佔據了我的耳朵,口氣非常急促、聲嘶力竭的大叫。

  一聽到,我連忙從床上彈起,直奔母親的房間。

  映入眼簾的是一條繩子勾著天花板的吊扇,父親把頭放進了繩子下方的圓圈,他兩眼緊閉、青筋曝露;母親則是拼命的把父親的身體給往上抬,邊抬還邊哭喊著我的名字。

  我趕緊幫母親一起把父親的身體抬高,好讓父親的頭脫離那個圓圈,但不管抬得多高,父親的頭始終離不開繩索,於是我大喊:「媽!快去拿剪刀!」。

  母親趕緊鬆手,跑去廚房拿剪刀,而我也使盡了全身力氣,死命撐著。

  突然,腦海裡有關父親的畫面一幕一幕掠過,這也讓我的力量逐漸減弱。

  第一次看著父親因為拿不到錢,憤而把母親痛毆一頓,那時我才國中,連保護母親的能力都沒有,所以只能選擇默默的站在角落看著父親打完母親,然後再趁父親離開家時,跑去安慰母親,母子倆就在客廳相擁而泣。

  雖然事後母親會對我與哥哥說:「強仔、平仔,你們要記得,爸爸不是故意的,只是喝醉酒沒有意識才會這樣,他真的不是故意的。」

  說完話,母親總是摸摸我與哥哥的頭後,塞錢在我們的口袋裡,好讓我們去買零食、飲料來吃喝,忘記父親那恐怖的模樣。

  母親慈祥的樣子也因此深深烙印在我心裡。所以小時候就發過誓,長大後要好好孝順母親。

  但事情總不可能就因此而打住,父親像是打上癮似的,只要拿不到錢,或是賭博輸錢,回來就是找母親出氣;稍微長大了,父親在毒打母親時,我也會衝去保護母親,但這樣換來的下場就是我與母親一同被打。

  至於哥哥在我國三那年,就已經上台北打拚,臨走前他不忘叮嚀我:「別讓媽媽再受傷害了,有什麼事情記得打電話給我,懂嗎?」

  可是自從哥哥離開後,他打電話回來關心我與母親時,我從不說實話,因為說實話哥哥一個人在台北會擔心、難過,所以我都對哥哥說謊。

  「爸爸最近有工作了,都有拿錢回家哦!」

  「他戒酒戒賭了,開始認真的過生活了。」

  這樣說,電話那頭所傳來的聲音,是帶著喜悅的笑聲。

  也因此我選擇一直對哥哥說謊、說謊、說謊,好讓他在台北好好奮鬥,不用因此心有罣礙。

  還有印象很深刻的一次,是高一時選擇夜校半工半讀,第一次領薪水很開心的回家要拿給母親,但卻在踏入家門時,被父親給攔住,手上的薪資袋也被他一手搶去,站在父親身後的母親看見這樣,也只是對我微微笑、點點頭,示意沒關係,可是我心裡卻十分不爽,熊熊怒火從心底開始燃燒。

  「你憑什麼拿我的薪資袋?這是要給媽的。」我怒視父親,雙手握拳。

  父親聽到後,一隻手把我往後推開,一隻手在我臉上留下兩個烙印。

  「幹!賺這點小錢也敢這麼大聲?」說完,他便從我身後的大門離開。

  我記得很清楚,那時我嚎啕大哭,頻頻對著母親說對不起,心裡充滿憤怒外還有一絲絲難過,難過的並不是薪水被父親給搶走,而是難過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歹命,生在這種家庭、有這種父親。

  但是看見母親和藹的笑容,那些壞心情頓時消逝,心裡只剩下滿滿的不捨。


  想到這裡,本來拚死拚活的撐著父親,現在,我把往上撐的力量轉換成往下,我環抱著父親的身體往下墬。

  只見父親不斷發出呻吟的聲音,但這些聲音在我耳裡竟然變成美妙動人的旋律。

  我持續把力量往下施展,父親的身體就越來越重,所發出的聲音也漸漸消失在耳邊。

  直到母親拿剪刀回來時,發現我正在殺死父親,大聲喊道:「強仔!強仔!不要這樣!他是你爸爸阿!你這樣會殺人會坐牢的!」

  「他不是我爸爸!他不是我爸爸!他絕對不可能是我爸爸!」我怒吼,不理會母親的呼喊聲,持續向下施力。

  母親著急到哭了,急急忙忙的跑過來抱住我。

  「強仔!不要這樣做!這樣對你沒好處阿!你坐牢我該怎麼辦?」

  「至少他死了,妳可以解脫,不用一直活在他的陰霾下。我這麼做也是不得已的。」

  我也哭了,明明是不想哭的,可是我卻也沒辦法表達為什麼自己會哭。

  只是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糾纏著我,怎樣甩都甩不開,所以我越哭越大聲。


  那夜,外頭正下著綿綿細雨。

  那夜,兩個人再度相擁而泣。

  那夜,是個不平凡的夜晚,一顆星星殞落,但卻沒有人會因此而哭泣。


  沒多久,父親的確死了,是「自殺」死的。

  我與母親向警方證實父親的確在外欠了一屁股債,可能是因為沒有能力償還債務才會走上絕路,在問話的同時,警方也有察覺到母親身上的疤痕。

  「不好意思,請問一下妳身上的那些傷是怎樣來的?」一位看起十分幹練的警員看著母親的傷疤。

  所以母親也把父親對我們的遭遇一五一十的告訴員警。

  後來,就以償還不了債務因而自殺,草草結案。

  母親訴請離婚也申請放棄財產繼承權,我們搬離了原本的地方,過著嶄新的生活。

  然而父親死亡的事實,就被當作秘密存在我與母親的心底。


  夾在手指的菸已經燃燒到尾端,灼熱的溫度也把我從回憶拉了回來。

  外頭依然下著雨,但卻像那夜一樣,是一場綿綿細雨。

  到了墓園,我下了車,撐了把黑傘,把在花與酒給帶上,走到了父親的墓碑前。

  「爸,我來看您了。」

  我把雨傘架在墓碑上、花束擺在墓碑前、酒淋在墓碑,從口袋拿出那包父親生前喜歡抽的菸,點燃一根放在上頭。

  「爸,我們現在都過得很好,母親雖然沒有再嫁,但有我跟哥哥倆個在照顧,她現在的生活好的很,你就不用擔心了。」

  雙手合十、閉起眼睛。

  「爸,酒跟菸你很久沒抽跟喝了吧?這次就喝得痛快、抽得爽快吧!」

  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微笑。

  跪下,對著父親的墓碑磕頭。

  「爸,謝謝你。」眼角含著淚水。

  一叩首。

  「爸,對不起。」淚水、雨水已分不清楚。

  二叩首。

  「爸,我愛你。」看著墓碑上的黑白照片,我哭得泣不成聲。

  三叩首。

  相隔十年後,才終於明白當時那複雜的情緒是什麼……

  「親情」──難以割捨的父子情。

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《END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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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努力與堅定的毅力,才有辦法擁有夢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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